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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

 

     

 

 

怀念父亲

萧立宽

 

父亲走了。那一天是公元2006年12月2日。虽有阳光,却寒风瑟瑟;临走,没丢下一句话。口是紧闭着,两腮似乎还有些鼓鼓的,双眼微睁,盈满泪水……

父亲,一方名医,1923年出生在一个中医世家。在那战乱不断,人祸天灾连绵的岁月,他自幼便在祖父的教诲下边背《三字经》,边习医书、古文。继尔踏上望闻问切、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歧黄之路,直至终老人生。

抗日战争爆发后,伯父一腔热血追随十八集团军司令抗日名将张自忠将军奔赴前线,并当上将军的随从军医。父亲则留守在家,协助祖父救治伤员,解除民疴。不久因住地沦陷,父亲便携妻带子辗转流离,形似江湖郎中。最后到汉江边的转斗湾落地生根。抗战结束,南京政府垮台,新中国诞生。面对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和解放区明朗的天,父亲精神焕发,毅然投身新中国的农村医药卫生事业,率先在当地组织联合诊所,筹建县卫生工作者协会,随后又积极参与工商业改造,出任区工商业联合会会长。其间,他还多次组织和带领医务工作者参加抢险救灾,无偿捐献医药器械……。父亲的义举与拥护党和政府的热忱,多次受到上级褒奖,精湛医术倍受患者的称赞。

正当父亲被县政府点将送赴外地参加建国后的首期血吸虫防治培训,即将成为全县首批血吸虫防治医生时,一顶莫须有的“反革命”大帽却突然砸来(后来获知系“兄冠弟及”,即将伯父的“国民党军医”帽子戴在了父亲头上)!对此,父亲虽经申辩,自己所在的医院也收回了“管制书”。但仍为“文革”时期被批斗下放农村接受改造留下了伏笔。

“黑帽”没有压歪正直的脊梁,委屈没有泯灭医生的良知,“劳改”没有忘却自己的责任。父亲依然奔波在抢救垂危生命的最前沿。记得一年下大雪,离镇区十数里的罗山村,一位老农因急性肺炎而危在旦夕。正在家吃晚饭的父亲,得知情况,立即取来急用药箱,冲出大门。母亲怕雪深路远,父亲只身前往不放心,便让放假回家的我陪父亲同行。云似铅山,雪如鹅毛,寒风刺骨,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终于赶到患者家里。来不及洗脸暖手,忘记了腰膝酸疼,立即号脉搏,查体温,听呼吸……,油灯下患者因呼吸困难而憋得铁青的脸颊,令家父顾不得自身安危,口对口从病人那充满秽气的口中吸出一口又一口浓痰!接着又是灌药,打点滴……

那一夜,父亲无眠,我的心灵也受到震撼!次日清晨,患者苏醒了,病人得救了,一再挽留家父和我吃罢早饭再走,父亲说,你脱离了危险,但要注意,不要受风寒,不要忘了按时服药。然后,一把牵过我的手,冒着风雪返回。父亲说,不走不行呀,还有许多病人等着……

记得“文革”开始的第二年,乙型脑炎肆虐,家乡一时竟有五十余名儿童被传染,一时间,医院内外全是凉床、靠椅、甚至地铺凉席,到处都是病儿。医院造反派头头知道此疫凶多吉少,稍有不慎,就会死人。于是责令父亲一医带一护,借一大队学校设立临时抢救站。父亲明知有陷井,毅然大步前行!那条件可想而知,那环境不堪入目,那哭声喊声不绝于耳。近二十个日日夜夜,父亲顶着、撑着。护士虽然也只一人,可三五天换一个,而父亲没人替换只能困了打个盹,饿了瓜充饥,直到今天,那些获取新生的患儿的家长每每谈及,仍嘘吁不断,谢语连连!

刚刚送走瘟神乙脑,“红色海洋”又波涛汹涌。“反革命”、“反动学术权威”……一顶顶嚇人的帽子雪片般飞来,一阵阵“打倒×××”的口号此起彼伏。终于,父亲被“下放农村接受改造”。这一“改”就是十年!这一“造”,就将拿手术刀的手造成了握牛鞭的手。尽管如此,仍有那些相信“老医生”的乡下病人到家里来寻医问药。这时的父亲,脸上总会闪现一丝别人难以察觉的笑容。因为身陷囹圄,仍能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这给予了他莫大的安慰。

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象清风荡涤尘埃。神州大地,展现万里晴空。父亲得到平反,重回他一别十年的岗位。在门诊室,病床边,见到那许多相识或不相识的患者,真是百感交集。“下放劳改”,对父亲精神,肉体的折磨是勿庸置疑。但对自己的医术和医德倒是一次升华与提炼的机会。因为十年里他更懂农民、农村,所以更注意小方治大病,让农民吃得起药,治得好病。然而,对于那些小病大养、借公费医疗,慷国家之慨,要补药、洋药的有权者,父亲硬是铁了心,决不让其得逞。父亲的作为,让当权者不满,但却得到农民的信任。只要父亲白大褂一上身,往门诊部一坐,常是患者云集。父亲几乎连吃饭、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一天下来,最少也是120多张处方!我们劝他注意劳逸适度,他说要还债!他说老百姓的身子骨拖不起!

父亲养育我们兄妹九人。由于父亲的牵连,没有一人能出人头地。但,他们干一行爱一行,虽少建树,却不逊同行,为什么?有父亲的执着的遗传基因!

到了退休年龄,父亲是应该安享晚年,共乐天伦的。但是,他闲不住。而医院也需要他。返聘留用,一干又是十年,他不要返聘加薪或什么专家津贴,也不另收处方费。有的医院、个人诊所,高薪请他,他都婉拒。甚至在他撒手人環的前两天,居然还为三位百里之外前来求医的农民细心问诊,拿出自备丹方为其解除疼痛……

父亲走了,说他临别还两腮鼓鼓想必是对我们恨铁不成钢,没有一个承继他未竞事业——悬壶济世;说他双眼噙满泪水,想必是“文革”误了他施展妙手回春的时光而深感遗憾;当然,这闷气和泪水,也有父亲对儿女们的愧疚——因为他而未让他的儿女入仕登高,光耀门楣。或许,还有对儿孙未尽孝道的微词……

父亲走了。我想,如果父亲能多一些交际,多进行些健身健心运动,身为医家,也可能会成为百岁寿星的。如今,父亲既已仙逝,我只祈求父亲在天堂之上,更豁达大度,更淡泊闲适,在与众位仙家和谐相处,快乐生活的同时,赐福予子孙。

好走,父亲。我们永远怀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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