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路那雪那人
吴邦铃
凝视窗外,北风凛冽,大雪纷飞。这鹅毛似的雪花,一下子把我的记忆拉回到五十多年以前。那路、那雪、那人,一段寻常又不寻常的往事在我的眼前浮现。
1954年冬,我从海军部队告假回乡。离开厦门,经福州,过南平,在上饶坐上火车到武汉。一经打听,武汉到老家钟祥县不通车。于是只好改变行动路线,由武汉搭便车到随县。殊不知,随县与附近毗邻的集镇环谭、茅茨畈(解放后洪山县政府所在地,离老家张家集五十华里)也不通车。上下来往主要靠步行和骑马。这样一来,由随县到我家乡的两百里路只有靠两条腿了。到达随县的第二天,这里已开始降雪,我只好背上在厦门市买的特产柚子和一些小礼品离开县城踏上回归路。雪越下越大,我身上背的东西越背越重,气喘吁吁步履艰难,只得硬撑着走。走着走着,在路边遇到一个中年男子,他冒着风雪在路边捡粪。我便驻足,主动与他打招呼。他姓彭,就在附近的一个村子里。交谈中,我介绍自己是从海军部队回家探亲的,也向他打听一些交通情况,两人有问有答,十分投缘。由于气候恶劣,路途遥远,加上带了些东西不堪负重,我突生奇想:何不请这位彭大哥送送我。主意已定,我便提出:“大哥,你在家忙么?可不可以送我一趟?”开始他有些犹豫,一阵沉默,他扫视了我一身穿戴(海军衣帽)后,就答应了送我。他把捡粪的工具送回了家,便来背上我所带的东西匆忙上了路。两个人并肩而行,天南海北地拉家常,无拘无束,此时,我赶路有伴,愁绪骤消,格外高兴。谁知,我们走了半个多小时后,这位大哥突然停下步子,出人预料地对我说:“吴同志,这雪越下越大,路越来越滑,我没出过远门,不想送你了。”听此话后,我如冷水泼身,凉了半截,些许快意一扫而光。只好硬着头皮说:“你实在不想送,那就回去吧。”于是我从他手中接过东西。同时从怀里掏出数元钱(这时的币值较高)送给他:“大哥,你虽然没有送我到达目的地,但也还是送了我一程,这几元钱给你买烟抽吧。”他很不好意思,一再推让,在我的催促下才收了下来。他背向离我而去。道路弯弯,雪粒溅面,我踏着积雪踽踽独行。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偶然回头,竟见这位大哥从我身后追随而来。我惊异地问:“你怎么又回来了呢?”他面有愧色,忙说:“你当兵刚从南方回来,实在不容易,天寒地冻,举目无亲,我想了又想,不能丢下你不管,我还是送你吧!”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离家远了,可你距家越来越近,与亲人可以早点团聚,这样对待你我心里好受一些。”一席贴心话,感动陌路人。这时我热泪盈眶,欲言未语。他见状,急急地从我身上接过东西背上,连忙催促说:“雪越下越大了,我们快些赶路吧。”
自此,我二人相随相依,呵护有加,踏积雪,冒严寒,同歇一个店,共睡一张床,同吃一样饭,共洗一盆水,徒步行进两百余里,终于在第四天安全到达了我的故乡张家集区响水潭。一进家门,父亲、哥哥、嫂子等亲人万分惊喜:“这么大的雪,你怎么回来的?”我说,一到随县就下大雪,多亏这位彭大哥送我,要不然我一定会困阻在半路上。一家人高兴的不得了,嫂嫂下厨房,哥哥备好酒,摆了一大桌酒席招待我和彭大哥。他在我家休息了三天,雪仍下个不停,便提出要回随县。我们一家人不放心。再三挽留,要他等天晴了再走。他说:“这雪一时停不了,不能在外久留,早点回去免得家里人牵挂。”他执意要走,家里只好又办了一桌酒席为他送行。临离我家时,我给了他一些钱作为路上生活开销,并一直把他送到张集区与新阳店交界的两河口才分手。
斗转星移,岁月留痕,事情已过去五十多年。由于我的疏忽,那时没有弄清彭大哥的完全姓名和详细地址。分手后的几十年也未设法与他取得联系。今天,彭大哥如果健在,也该是百岁可及的人了。想起我与他殊途邂逅的兄弟厚谊、鱼水深情,实觉情债未了,愧对伊人,缺憾终身。
五十年过去了!掐不断的情丝,挥不去的思念——那弯弯的泥泞路,漫漫飞天雪,双双同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