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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永久的二万五千里
百岁老红军邱凤池口述
荆门市民政局高向雄整理
邱凤池,男,生于1908年2月,湖北省荆门市沙洋县人。1931年-1932年,红军7师骑兵连排长;1934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35年-1938年,红军9师连长;后来先后在河北冀中、陕西延安、湖北红安、麻城等地任职;1950年-1956年,任河南省怀阳地区扶沟县税务局长;1957年-1966年,河南省怀阳地区扶沟县检察院检察长;1967年-1970年,河南省怀阳地区扶沟县委副书记。1983年离休回荆门,享受副厅级待遇。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这是毛主席写的七律·长征。我虽没读几句书,认不到几个字,由于当过红军,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这诗就是对长征高度的总结,所以至今还能背下来。
入
团
我出生在沙洋县李市镇董场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小时给别人放牛放羊,吃不饱,就以茅粘、菱角、野藕充饥,没帽子戴用藕荷叶遮太阳,穿不暖扒在牛背上温身。17岁那年好象长大了许多,参加农民运动,贴标语,发传单,打土豪,分田地,反压迫,反剥削,有时扛着土铳,有时拖着大刀,一些地主老财见到我这小娃子不敢乱说乱动。由于接受共产主义思想较快,光荣地加入苏维埃共青团为团员,成为李市一带“小红人”。
长
征
1931年初,工农红军红三军九师师长段德昌率部攻克沙洋,由于我是农民运动的积极分子,苏维埃共青团员,又身强体壮,段师长看中了我,我也愿意,就参加了红军,编在贺炳炎的“江汉独立团”为战士。
1931年9月,我所在的部队到南漳县刘猴集与贺龙军长率领的红三军主力会合后,转战湘鄂大地。1934年与任弼时、肖克率领的红六军团会师,改为红二方面军,创建了湘鄂川革命根据地。1934年8月7日,红六军团在任弼时、肖克、王震的率领下,从湘赣根据地突围西征,揭开了红军长征的序幕,当时我任红7师骑兵连排长。
在长征初期,红军周围没有重大敌情,我们对红军的困境一无所知,情绪都很高。夜行军时,皓月当空,轻风拂面,各连队之间边走边拉歌。当月亮被云遮住,部队就要燃起火把行军。这火把是用劈开后又捆起来的竹子做的,我们荆门叫篾黄,有的用松枝,还有的用竹筒内装棉絮,淋上煤油。山上山下,弯弯曲曲,像一条条火龙,是一幅非常美丽的图画。但是,行军并不都是这样轻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战友们在背上拴上白布条,后面的同志跟着布条走。有时在危险的小路上行军,后面的人要搭在前面人的肩上,以防偏离。下雨路滑又窄,如果一个人摔倒了,后面也要倒几个。
雪山、草地、恶劣的气候、艰苦的环境、纷飞的战事、伤痛的折磨、缺粮缺水、无休止地行军,才真正体验到长征的困难。有一次和国民党军队正面遭遇,战斗打响,一个不知姓名的“大个子”在我身后喊:“小邱,你的腿!”我当时只觉得腿子像木杠撞了一下,低头才发现左腿有湿湿的热热的血流下来,原来是子弹打掉了一块皮肉、骨头也露出来了,钻心的疼,瘫倒在地。眼看敌人追上来了,子弹乱飞,又是那个“大个子”把我背起飞跑,跑了五里多路,枪声渐远,才放下来包扎。
翻越雪山,最深的印象是呼吸困难。雪山上,吸进冷空气根本不觉冷,因为身子已经冰凉,手脚发麻,就算被岩石、树杈戳伤都没感觉,这些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人成了僵硬的肢体,像一个“大冰棍”。攀爬时一手抓空,就直坠而下,掉入深渊。在离我两三丈远的地方,就有一个人无声的掉下去了。我以为是一块大石头,过了一会儿我才看清,是一个活生生的红军战士,还来不及喊救命就已经没有叫的力气了。
过草地时,吃的东西几乎找不到,每天都能在路边看到四五具战士的遗体,绝大多数是饿死的。亲爱的朋友,你可曾知道,红军二万五千里究竟吃的什么吗?那我就讲给你听听。出发前,每个人都准备好七八天的炒米,饿了,就用三个指头从袋子里拣几粒放在嘴里嚼,找点野草、树叶当菜,喝点壶装的水。有条件的抓几粒米放进缸子里,加点灰灰草、车前草,倒上开水,找根树枝搅一搅,这叫“红军粥”,一天就靠这一顿。有的战友饿急了,多吃一点,后来没有了,人也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因为每个人都只有那么点保命的米,即使是饿死也不找别人讨。还有吃野菜、野果子中毒没法救治也是常发生的事。
吞噬,不仅来自饥饿,也来自看似温柔的草地。爬过雪山的脚板踏上厚厚的草地时,觉得软绵绵的,真是舒服,可没走多久就发现,前面就是沼泽地。我们走得很小心,还是有人陷下去了。只听有人叫了一声“夸子”,这是曾在战场上背我飞跑的“大个子”无声无息的陷下去了,我想舍命救他,忙扑过去趴在泥巴上尽力伸手,却只接到“大个子”最后递出的“红军八角帽”,我为他流了三天三夜的泪,将他这顶帽子交给了首长。连里一位16岁的司号员,持自己年轻身体棒,想走捷径掉进沼泽,战友们连忙将自己的“绑腿布”连结起来扔向他,眼看就要得救,可恨的绑腿太不争气,因太腐朽,拉不动那年轻的生命就断了。一位战友冲去救援,不但未拉回来,两人一道消失在泥潭里。正是这些英雄们为改变中国的命运立下不朽的功勋,书写了一部大气磅礴的红色史诗,历史不能忘记他们呀!
红军过江进入贵州,侦察员孔宪权每天都走在部队前面,侦察地形,了解敌军部署,估量路途中高山和江河的艰难程度。他有时穿军装,更多的时间是穿便服,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孔宪权是在湖南出生长大的,在与湖南交界的贵州,他只要一开口,人们就会发现他是“外地人”,所以很少开口讲话。在湖南,他可以用扁担挑东西,来到贵州省内,他必须像贵州人一样用背篓背东西,如果暴露了就会被抓去枪毙。
爬老山界我几乎丧命。这座山很高,上山时坡陡路长,下山时坡也陡,但路程短。山路狭窄,我们只能排成单行前进,上山三十里,下山十五里,这“里”是个“活数”,是随着路途艰难的程度变化的,上山的“里”只有下山“里”的一半。队伍上山只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天就黑了,只得摸着慢步走。黑暗中,队伍不知为什么停止不前了,我站着就睡着了。后来才知道,前面有一段危险的峭壁,有人和马掉下去了,部队要等到天亮再走,我们时醒时睡地过了一夜。天亮后我才发现再往左走一步就掉崖了。
湘江一战之后,伤员大大增加,许多人被抬在担架上。队伍来到一段名叫“雷公岩”的峭壁,一尺宽狭窄的石阶路,不论多重的伤员都要从担架上下来,在战友的帮助下才能爬上陡峭的雷公岩,不少马摔断腿,有的重伤员腰里拴绳子,前拉后推,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未爬上去,有些马连同马夫一道跌下悬崖。
贵州是“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人无三分银”。这地方盛产大烟,十五岁以上的人几乎都抽。男人、女人都坐在茅屋前,目光呆滞,吸着鸦片,男人和青少年下身还缠着一块布,妇女身上连块遮羞的布也没有。棕色的鸦片像晒干的牛粪一样堆在棚子里。这里看不到水牛耕田,而是用人力拉木犁,有时看到年轻姑娘裸体赶着几条狗在粘乎乎的泥地里耕作。农民的房子,墙是用木条涂泥巴做成的,玉米秆编成小门,屋顶盖的是茅草,老百姓吃的是玉米掺大量白菜,便是主粮,称自己是“干人”。吃的是三种盐:阔人吃白的,中等人吃褐色的,穷人吃黑盐巴。地主的谷仓底挖掘来的陈霉米,和尚称为“神米”,长工们就吃这种米。
红军进入贵州苗族居住的地方。苗民们听国民党的人说,红军是“红头发”、“青面獠牙”同“魔鬼”一样的人,一到就奸、淫、烧、杀。对红军很害怕,纷纷从家里逃到山里躲起来。部队首长就派苗族战士化装成农民去作解释,又同苗族首领谈判,才顺利通过。
1935年元旦,部队到达乌江,经过48小时激战之后,才攻占了渡口。一个工兵营用100根粗桂竹连在一起搭了一座浮桥。敌人的炮火打伤了几个工兵,浮桥仍就完好。江中间水大,一个旋涡冲走一节竹桥,一名叫石长阶的战士为保护浮桥光荣牺牲。
队伍出了遵义向北进发,在桐梓,红军进了仙女洞和天门洞。有人说天门洞是中国甚至是世界上最大的溶洞,它的主洞可容纳几万人。首长派人到石灰溶洞寻找军阀和地主逃跑前藏的金银财宝,没收了一大批银元,补足了给养。
1935年3月初,我任红军四师连长,部队到了乌蒙山。国民党130个团对红军进行严密封锁,形成一道道险恶的屏障。当时,天上有飞机侦察、轰炸,地上有敌人前堵后追,左右夹攻,红二方面军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哲庄坝战斗”是“乌蒙回旋战”的重要转折点!当年,红军辗转回旋快一个月,敌人包围圈越来越紧。紧急关头,红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哲庄坝猛出奇兵,给从贵州赫草赶来截击红军的敌人13师当头一棒,歼敌400余人,俘敌400余人,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
这次战斗才真叫奇。红军突然出现在哲庄坝时,敌哨兵还以为是友军,昏迷迷地问:“你们见到红军没有?红军根本到不了我们这里!”我们冲了上去,敌人抱头鼠窜。就是在这次战斗中我头上被打了一条槽,嘴上打掉两颗牙,腹部也受了伤。是国际共产主义战士白求恩大夫亲自为我做手术,接好严重受伤的肠子,保住了性命。
这个被称为“乌蒙回旋战”的战役,创造了中国战争史上灵活用兵、巧妙突围的奇迹。毛主席挥笔写的《长征》诗中“乌蒙磅礴走泥丸”就是指的这次战役。
部队到了贵州茅台镇,上空弥漫着高粱和小麦混合发酵时的刺鼻味,生产出来的就是茅台酒。我们这些年轻战士不知什么是茅台酒,有人用酒冲洗疲惫又打了泡的脚。几乎每人都品尝了茅台酒,有人还偷偷用水壶装着带走。这算是长征途中的一大乐事,趣事。
我当红军走过二万五千里,转战十一个省,战胜了各种艰难险阻,在党中央、毛主席、朱总司令领导下赢得了长征最后胜利。我最难忘的是贺龙军长,他同我们一样吃苦、走路、打仗,常拍我肩,摸我头,并鼓励说:“长征胜利了,全国解放了,中国劳苦大众翻身了,就要过上好日子。”七十年过去了,至今不忘。后来,我到河北冀中、延安,又随大军南下。1950年转业到河南省怀阳地区扶沟县工作。
离
休
“树高万丈,叶落归根。”特别是荆门人,年纪大了总想家,想家乡的人民和山山水水。经本人申请,组织批准,1983年离休回到荆门沙洋。
我这个放牛娃出身的人,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老红军,向政府提过什么要求,可各级党、政府的领导、荆门人民把我当“宝贝疙瘩”,把我当重点优扶对象,享受着党和政府给予的特殊关照。1984年,政府出钱,在沙洋中学门前为我修了花园式的居所。1990年,政府又为我配小轿车、司机、保姆。我计算了一下,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国家已17次提高老红军退休金和生活补助标准。现在,还为我发军衣、军帽,子女入伍、招聘都优先,我非常感谢。
我回荆门20多年来,多次列席党代会、人代会,请我上主席台;一些机关、学校、工厂、社区请我去讲传统教育课。我虽年纪大,文化水平不高,总是乐意去讲,哪怕是去见见面,说几句鼓励的话,也体现了一个红军老战士的心意。2006年12月23日,市委书记傅德辉、市长王玲等领导专程到我家里看我。2007年2月8日,是我百岁(虚岁)生日,因身体不好,住在荆门市第一人民医院治病,沙洋县委、县政府的领导,荆门市老干部局的领导抬着大蛋糕,送来慰问金来为我祝寿。为了回报社会,我先后为沙洋修路、救灾、扶贫、助学等30多次捐款两万余元,是一个老红军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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